严复的《天演论》自序中,则重点强调了他阅读和思考的一个重要结论——西学与中学的内在精神是一致的:“及观西人名学,则见其于格物致知之事,有内箍之术焉,有外籀之术焉。……乃推卷而起曰,有是哉,是固吾《易》《春秋》之学也。迁所谓本隐之显者,外籀也,所谓推见至隐者,内籀也。其言若诏之矣。”又说:“夫西学之最为切实,而执其例可以御蕃变者,名、数、质、力四者之学是已。而吾《易》则名数以为经,质力以为纬,合而名之曰《易》大宇之内,质力相推,非质无以见力,非力无以呈质”——此与“奈端动之例三”(牛顿力学三定律)同,而斯宾塞尔“以天演自然言化”,与《易》的翕辟之说等,“而《易》不可见、乾坤或几乎息之旨,尤与热力平均,天地乃毁之言相发明。此岂可悉谓之偶合也耶?”
看吴序和严序,就可以知道,在这种思想基础上,他们对于“信、达、雅”的命意是有着极为明确的规定的。为了“瀹民智”,进行思想启蒙,就必须大量译书。而且吴已悟到“近世所传西人书”,是具有极强的原创性思想而自成体系、自成一家之言的论著,不能“以其时文、公牍、说部之词译而传之”,也不能等同于过去的译释氏之书,而是要“欲侪其书于太史氏、扬氏之列”,必须用近于或合于“汉氏之撰著”乃至《易》和《春秋》之文,而非唐宋之集录之文,即重思想同时重文采,重理论甚于重策论。因此他隐约希望国人能以先秦文章视之:高度重视、深入领悟、开一新文脉和传统。而这就要求“道胜而文至”——而要做到这一点,则非严译不可,其他的都是“以其时文、公牍、说部之词译而传之”,“文之不足”妨碍了道之传播,而只有“严子乃欲进之以可久之词,与晚周诸子相上下之书” ,这就是严译的价值和意义。同样,严复也在认定“欧洲学术之盛”,但却与中国“古人之学”异曲同工的基础上,认为自己要翻译和转达西方学术,所应该看重和追随的,就是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式的“一干众技”的表达方式,即先订主旨命意,而后挥洒为文,枝叶扶陈,畅达其旨。而且,严复进而还认定,西方的归纳、推理方法与《易》、《春秋》相通,可称之为“外籀”、“内籀”之学,甚至如牛顿力学,斯宾塞理论,甚至热寂说,也都能够在精神实质上与《易》相通。那么融会(而不是附会)两种思想资源,并以先秦文风表述之,这才是“信”、“达”。显然,严复的执着认定给自己定下了一种翻译原则,一种过分困难的翻译标准和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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