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复还对自己所坚持的这种翻译原则和文章风格作了有趣的论证。他在回应梁启超批评——“太务渊雅,刻意模仿先秦文体”——时说:“执事既知文体变化与时代之文明程度为比例矣,而其论中国学术也,又谓战国隋唐为达于全盛而放大光明之世矣,则直用之文体,舍二代又谁属焉?且文界复何革命之与有?” 这在理论上似乎有点诡辩色彩,尤其是在中国面临“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、学术思想和语言也处在巨变中的时代。但是严复这里对“二代”(战国、隋唐)文风的认定,虽然从翻译学的角度看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诡辩,但是从民族文化心态上看却是对的:那战国隋唐二代的文章,不是至今都还对国人有着巨大的魅力吗?它们对中国人的文化精神世界,不是始终都有着不容置疑的影响和感召力吗?那么以这种二代文章的风格气象出现的论著(哪怕是后人写的)或者译著,不是也可能在中国人的心灵中产生较大的感染力、影响力吗?
这样一来,严复既给自己定下了极高的要求,又给自己留下了极大的空间:在坚持那种先秦文体的原则下,对译文的信、达、雅的追求就成了在融会贯通之后相当自由的意译。他在《天演论》译例言中说:“此在译者将全文神理融会于心,则下笔抒词,自善互备。至原文词理本深,难于共喻,则当前后引衬,以显其意。凡此经营,皆以为达,为达即所以为信也。” 甚至于他自己承认,在翻译斯密的《计学》时,“每见斯密之言与时事有关合者,或于己意有所棖触,则为案论,丁宁反复,不自觉其言之长而辞之激也。” 但是这毕竟偏离了他自己定下的“信”的要求,所以严复又多少做了一点辩解:“译文取明深义,故词句之间,时有所颠倒附益,不斤斤于字比句次,而意义则不倍本意。题曰达旨,不云笔译,取便发挥,实非正法。什法师有云:学我者病。来者方多,幸无以是书为口实也。”
无论如何,在译文中不时插入对原著精义的思考和体悟、结合着对中国现实的观察和批判、言长词激地发表议论——这种综合了译、述、评、按于一书的意译,肯定是不符合正常的译著规范的。但那是一个传统的学术规范已然崩解、现代学术规范尚未形成的年代,是一个国人渴求思想远甚于需要规范的时代,这时,正是(恐怕也只是)严复的这种译述方式,才能够满足中国思想界的需求,才能产生那种巨大的影响。在中国翻译史的开篇之处,严复和林纾就正好都是这种规范的破坏者。
钱钟书在分析林纾的翻译时曾经有过一些有趣的评论。林译经常删节和增补原作,钱钟书认为,“作为翻译,这种增补是不足为训的,但从修辞学或文章作法的观点来说,他常常可以启发心思。林纾反复说外国小说‘处处均得古文文法’”,并且经常在译文里掺进各种评点以使作品更符合“古文义法”,“根据个人的写作标准和企图,要充当原作者的‘诤友’,自信有点铁成金、以石攻玉或移桔为枳的义务和权利,把翻译变成了借体寄生的、东鳞西爪的写作。”“在各国翻译史里,尤其在早期,都找得着和林纾作伴的人。” 无论是褒是贬,这是翻译史上一个颇具自由空间的拓荒时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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