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
应该说,严复所付出的巨大劳动并不徒然。从时人的反应中我们可以看出,严复所希望的启发、震撼“中国多读古书之人”的作用,在他这种独特的方式下得到了很好的实现。
例如,吴汝纶读了严译的《原富》之后评论道:“斯密氏此书,洵能穷极事理,镵刻物态,得我公雄笔为之,追幽凿险,抉摘奥颐,真足达难显之情,今世盖无能与我公上下追逐者也。” “斯密氏原书,理趣深奥颐,思如芭蕉,智如涌泉,盖非一览所能得其深处。执事雄笔,真足状难显之情,又时时纠其违失,其言皆与时局痛下针砭,无空发之议,此真济世之奇构。” 甚至有“此书竟成,百家当废” 之说。显然,这些议论都是把严译作为传统思想资源来评述的,否则,作为只拥有中国传统思想资源的士大夫,他们岂能、岂敢就严复对于“斯密氏”的理论“时时纠其违失”作何评论?而在当时,也只有把严译作为自己所熟悉的理论来看待,才能对其是否“追幽凿险,抉摘奥颐”、“达难显之情”作出判断,也才能更为认真地思考其“与时局痛下针砭”和“济世”的理论意义——若把它作为一种纯粹的外来理论,陌生和隔阂感则可能大大地妨碍这种思考。因此,严译的叙述方式达到了严复本人所渴望的效果:使他自己所深思、所认同的西方理论在中国得到了认真对待,甚至于可与百家并论。——这不单是通过理论介绍达到的,而且更是通过其表达思想的方式与中国传统思想资源的同构达到的。
因此,吴汝纶对于严复文风的一句著名的赞语是:“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”。而最体现严译这种文风的是《天演论》开篇的这一段话:“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,在英伦之南,背山而面野,槛外诸境,历历如在几下。乃悬想二千年前,当罗马大将恺撒未到时,此间有何景物?计惟有天造草昧,人功未施,其借征人境者,不过几处荒坟,散见坡陀起伏间,而灌木丛林,蒙茸山麓,未经删治如今日者,则无疑也。怒生之草,交加之藤,势如争长相雄,各据一抔壤土。夏与畏日争,冬与严霜争,四时之内,飘风怒吹,或西发西洋,或东起北海,旁午交扇,无时而息,上有鸟兽之践啄,下有蚁蝝之啮伤。憔悴孤虚,旋生旋灭。菀枯顷刻,莫可究详。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,以自存种族而已。数亩之内,战事炽然,强者后亡,弱者先绝。年年岁岁,偏有遗留。未知始自何年,更不知止于何代。苟人事不施于其间,则莽莽榛榛,长此互相吞并,混逐蔓延而已,而诘之者谁耶?”
这一段,读起来确实有一点秦汉文章的味道,至少不在提倡古文的欧阳修的《秋声赋》和《醉翁亭记》之下。王佐良对照原文分析后指出,“严复是把整段原文拆开而照汉语习见的方式重新组句的:原文里的复合长句在译文里变成了若干平列短句,主从关系不见了,读起来反而更加流畅。”此外,原文里的第一人称变成了译文里的第三人称——以便“使译文读起来像中国古代的说部与史书” 。而且,毫无疑问,使得译文更显得雅驯。如此行文,“严子之意盖将有待也。待而得其人,则吾民之智瀹矣”——吴汝纶(以及严复)的期待果然没有落空。它真是影响、启蒙了一大批青年学子。鲁迅这么说严译:“最好懂的自然是《天演论》,桐城气十足,连字的平仄也都留心。摇头晃脑的读起来,真是音调铿锵,……” 以至于他在回忆自己的思想经历时,他的学校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就是“一有闲空,就照例吃侉饼、花生米、辣椒,看《天演论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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